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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什么比怎么写更重要


作者:尚爱兰

  《围城》中的主人公方鸿渐的父亲方老先生,是迂腐的老乡绅,儿子走时,他有许多临别赠言吩咐儿子记着,成双成对地很好听,什么“咬紧牙关,站定脚跟”,“可长日思家,而不可一日恋家”,等等。方鸿渐知道这些话虽然对自己说,而主要是方老先生记载在日记和回忆录里,让天下后世知道他老先生怎样地教子有方。方老先生闲着无事,忽然发现了自己,这种精神上的顾影自怜,使他写自传,写日记,研究心理学的人一望而知他是“语文狂”。
  
  写日记写自传写成好作品的当然有,比如《顾准日记》《邓肯自传》,但是方老先生写的那些道德训诫,好似女人穿各色服装,做出行立坐卧种种姿态,自己闲来看看聊以自慰,如果是给别人看,现世无用,传世更没用。如果学生们做个“语文狂”,老师似乎应当开心,但是用那样高涨的热情去浪费时间和笔墨,毕竟叫人觉得挺痛惜的。
  
  古典小说《镜花缘》,前半部分写才子唐敖乘商船远洋,不仅看遍奇花异草、珍禽怪兽,而且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国家,见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人物,比如两面国,掀开他们后脑勺的头巾,原来还有另一张脸孔;女儿国里,宫女是留胡须的男人;君子国中,做生意的争着让自己吃亏……一个并没去过海外,坐在书斋里的古人,能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,简直不可思议,原来并不是只有外国人才写得出《格列佛游记》那种神奇开阔的作品。可是《镜花缘》的后半部分,作者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老夫子,整日里和才女讨论诗歌韵律,玩文字游戏,惹急了就用“吴郡大老倚闾满盈”来骂人(这八个字两两声韵相拼,就是“问道于盲”,向盲人问路,讽刺对方啥也不懂)。音韵知识当然不是完全没用,但津津乐道地写了那么多,无非是叫天下后世知道,作者是多么有学识的一个人。要是作者能活到现在,真是恨不能提醒他一下:“赶紧上船吧,多写几个神奇国家,那有多么好玩。现在我们都不写古体诗了,后半部分只好你老人家自己看着玩了,反正我们觉得跟才女磨牙不好看,的的确确意思不大。让非音韵专业的读者看来,那后半部分等于废纸。”
  
  指导写作的,多把精力放在“怎么写”上面,好像“写什么”完全不需要讨论。这一半是为着省事,“怎么写”是技术问题,容易一二三四地做分析;“写什么”是选向问题,常常失误,常常事与愿违,有时要寄希望于误打误撞,寄希望于慧眼识金。而且,“写什么”需要准确的判断力和预知能力,不要笑话“语文狂”,其实我们写作热情一起来,差不多都是“语文狂”,对自己笔下的东西,都是满含信心的,要是事先知道跟才女用文字游戏来骂架是价值不大的,谁还会去发那个疯呢?干点啥不好?
  
  记得有一次,让学生自己整理几篇好的日记交上来。有个学生交的都是景物描写的:《秋思》《晚霞》什么的,他认为这是自己写得最美最不丢人的几篇。我说:“我记得你有一篇写自己从小到大几次死里逃生的事,怎么没有交来?”他说:“老师你怎么会看重那个?那个没意思吧?”正因为那篇文章他自己没当回事,随便写的,更有种平静论生死的味道,细节也十分有趣,比如小时候调皮,在农村简易粪坑的踏板上跳,掉进去差点溺死;在火车道上玩,差点被撞死。其实任何一个平凡人,都是千难万险长大的,不知道躲过了多少无妄之灾。写得再烂的生死经历,也比写得最美的晚霞要好一万倍。还有个平日里作文比较差的学生,写了一篇《恶梦的变迁》,写自己从小到大难以忘记的几个恶梦,我夸奖他写得好的时候,他也大惑不解:“怎么会?这篇好烂啊!”他宁可认为自己写的《第一次学溜冰》更像样一些。梦是精神层面的,恶梦更是压力的映射,梦的分析,即便再烂,也比溜冰更有探究的价值吧。还有一些看似很无聊的东西,比如女生毛发重,被笑话为长胡子,她很是为此烦恼,这些心理记录,也是很珍贵的。
  
  我想很多学生在“写什么”的问题上缺乏判断力,不知道题材的真正价值是什么,一是因为对生活的认识比较浅,二是没有开拓题材的自信,宁愿在别人写熟的内容上打转,打磨,好像这样更保险一些。
  
  我并不是要同学们无论写什么,事先都要自我怀疑,或者写个论证报告,这样反倒有可能吓得什么也不敢写了。我的意思是说,人类的关注的问题是无穷尽的,如果有个话题始终在吸引你,而你似乎并没有看见中学生写过,或者像你这样写过,那你大可不比丧失信心。作文对新鲜热辣的内容,现在还不能说百无禁忌,但时时刻刻翘首以盼。
  
  “写什么”和“怎么写”,初看起来,好像“写什么”在前台表演,“怎么写”在幕后操纵,但是细琢磨一下,正好相反,“怎么写”是花枝招展地在表演,“写什么”是幕后策划,是决策者。好比剧本选错了,演员再卖劲,观众也不叫好。论成败因素,我觉得再没有比决策和取舍能力更重要的了。论创造性,发明当然比改良更可贵。我看了本刊初中版第1/2期,一些题目,叫人看了耳目一新,比如《梁山好汉的银子》《一把水果刀的愿望》《月球,见证战争》《死亡》《一个赌》,我从前并不知道初中生的视野,能达到这样的地方。真的可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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